2014年10月30日 星期四

魔法阿嬤




剛回到台灣,要搬離在台北待了八個半月的住處。一大早去7-11拿紙箱的時候,碰到魔法阿嬤。

雖然說是她。但我也不是那麼確定。

她戴著口罩眼鏡、頭上頂著7-11的塑膠袋混搭外帶熱食的紙袋,透出蓬鬆白髮,坐在後方的用餐座椅上,對著來往的每一個顧客、店員咆哮:「你是不是間諜?你住哪裡?」。店員對我無奈地搖搖頭,不時對顧客、同事提醒:「不要理她、對不起,她就是那個樣子」。

彷彿已是常客。

我跟店員借來剪刀膠帶。在她旁邊默默組起紙箱的時候,想起許多魔法阿嬤的事情。

她就是這張照片裡,坐在818佔領內政部時那個地板彩繪上的女子。

那天晚上,她給大家帶來不少困擾。佔領剛剛開始,彩繪正在進行時,她就拿著一張板凳坐在上頭,對著抗爭者叫罵。大家起先不理,後來被罵得煩了,開始有人與她產生口角,甚至準備上前把她架走。

培慧和糾察隊趕緊上前去,安撫大家情緒,讓她繼續坐在那裏。

「沒有關係,她就是這樣。讓她坐著就好」。就像7-11店員那樣。

因為她也是我們在抗爭現場的「常客」。

在那之前幾年,幾乎在每一場抗爭中,都見得到她的身影。

她會帶著一頂紅帽子、掛著眼鏡,穿著粉紅色T恤,帶著她的道具百寶袋。裡面有水、有吹泡泡肥皂水、有喇叭,和各種可以發出聲響的小道具。

她在每一場抗爭現場、記者會中,在記者的後方,發出巨大的喊話、和噪音。

一開始當然難免感到厭煩。但後來,卻愈看愈感趣味。

除了對她能夠精準掌握每一場抗爭的能耐感到驚奇以外,她那些有時在抗爭教授發言時冷槍道「你們這些教授懂什麼人間疾苦?」,有時又指著方仰寧罵:「你們這些政府的走狗」的各種喊話,往往讓人覺得,她其實是抗爭現場最解構、最激進的抗爭者,不僅對政府、也對抗爭者提出批判。

後來,我們就叫她魔法阿嬤。

她不怎麼跟人談話。不喜歡被人拍照,所有偷拍她的人都會被罵。那麼多年,也沒什麼人了解她的身世。

直到有一次,抗爭告一段落,我在旁邊抽著菸,欣賞她的抗爭。她見場子散去、也慢慢收起道具,離開的時候,和我對上眼。向我走來,說:「陳為廷,我知道你!」。

我心頭一震。

「你一天要抽幾包菸?」

「......一包。」

「每次看你都在抽菸。別抽那麼多菸!」

「.....好、好。」

然後她就走了。

後來每次遇到,她都會在散場前跑來念我一次。甚至,有一次遇上我帶前前女友去抗爭現場,她還特別把她帶去旁邊講了半個小時。後來聽說,都是耳提面命「男人都不是好東西,要小心」一類的話題。

我聽了快要笑死。

後來818那晚,大夥勸了許久,她還是抵死不從。我見狀上前去,想說動用一下過去這段時間的情誼。想不到她一看到我,就大喊:「陳為廷,你走開!別想來跟我套交情!」

我一聽,摸摸鼻子笑笑,就轉身點了根菸走了。

想不到她見狀又補了一槍:「你還抽!叫你少抽點菸你就是不聽!」。

我轉身對她陪個失禮。

結果那天,她就在那張難坐的小椅子上坐了整晚,一步也沒動過。直到我在旁邊躺了幾小時起來,她也還在那椅子上正正坐著打盹。

她真的那麼討厭我們嗎?還是,那也是她支持抗爭的一種方式?我們到底是不是戰友?她每次,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呢?

我時常想著這些問題,但沒有機會提問。那天晚上,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。

後來,在318過後的某一天,我突然想起:「咦,魔法阿嬤怎麼那麼久沒有出現?」

不知道其他人還有沒有見過她現身。

偶爾點起菸來的時候,還是會想說,她到底為什麼放棄了她的抗爭?她還好不好?

就好像在許多不同的時刻,想起過去那些夥伴們一樣。組著紙箱時,也想著昨天深夜,一個老朋友才打電話來痛哭說:「去你媽的318!我好想回到2009年.....或是2012年也好。就是不要2014年!」。

「如果沒有318,現在會是怎樣?」。後來,我們總是常常想著這個問題。

而我從來沒有想過,會以這樣的方式,和魔法阿嬤重逢。

紙箱快要組完的時候,她批判的話題來到對面的修車廠:「這什麼爛修廠店,車又修不好,為什麼可以開那麼久!」然後,她頓了一下說:「讓想像力奪權?這樣還想奪什麼權!」。

我心頭一驚。

抬頭看了那間修車店、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,都沒有這句68年法國革命的標語啊。


那是她在某場抗爭中,學來的口號嗎?

紙箱終於組完。

要離開的時候,她終於和我對上眼。

我卻卻地問說:「妳是那個.....妳記得我嗎?」

時間停頓幾秒。

然後她突然搶走我的紙箱,往門口奔去,將我的紙箱丟在門外的人行道上,對我大吼:「你是哪來的?你原本就住在這裡嗎?你這個間諜!」。

店員趕來對我道歉,我笑說沒關係。

到門口撿起我的紙箱,望了她一眼。點了根菸離開。

轉身的時候,我故意放緩了幾步。心中隱隱期待說,她會突然放棄她的演示、或者突然記起我來,對我再喊一次「少抽一點!」的叮囑。

但她沒有。

回來的路上,直到現在,都隱隱在安慰自己:沒關係,也許那根本不是她。根本不是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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