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0月11日 星期五

「我身旁的人都不關心這些議題怎麼辦?」

















【「我身旁的人都不關心這些議題,怎麼辦?」】

常常被問起這樣的問題:「我身旁的朋友都不關心這些議題,該怎麼讓他們理解?」、「我家人很難溝通,他們都不願意懂我在關心什麼」。

大哉問,每次都答不上話。因為老實說,我也不是很知道該怎麼辦。我也常困擾於這種挫折。

我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大二那年,在苗栗火車站前宣講。那時,我已經累積了從高中以來的少數社運經驗、剛經歷大埔事件。在一些社團內部開會、或講座的場合,學會侃侃而談。但初次回到家鄉、熟悉的火車站,面對等著搭車的鄉人,卻陷入難堪的失語。

我嘴裡講著在那些抗爭場熟悉的一套話語:大埔、灣寶、區段徵收、土地正義、工業區閒置、蚊子園區、炒作地皮......。但鄉人只是無視,好像所有這些都與他們沒有關係。

那時候,劉政鴻舉債辦的各種多明哥、卡列拉斯、巨星演唱會正打得火熱。鄉人只是穿越我,去看我身邊的活動海報。或是準備搭著火車,去參加那些活動。

我感到各種挫折。我嘴裡說著「這些事跟每個苗栗人都有關。今天拆大埔,明天就拆你家」,卻愈說愈心虛。這當然跟每個苗栗人有關。但我沒有能力給出更細緻、更有說服力的關聯。

我發現我並不了解眼前的這些人:他們關心什麼?他們煩惱什麼?當他們奔赴一場又一場的縣府演唱會,他們心裡在想些什麼?

在那之前,我和夥伴們常常驚喜於自己掌握了「真理」,覺得自己是為鄉人帶來火炬的普羅米修斯。但事實上,我們宣稱關心苗栗,卻一點也不理解苗栗人。

於是,後來的幾年,我們走入更深的鄉間,從夜市、農田、工廠、文化慶典等角度切入,去認識更多人,理解各階層、各地區苗栗人的想法。

這樣跑下來,我還是沒有把握自己能夠完全理解自己的故鄉。但至少比如說在碰到雞腿飯阿姨的時候,我慢慢能夠學會考量對方的經驗與想法,同時與他交換我對議題的理解。

後來每次被問起這類問題的時候,我就想起這段經驗。我覺得解答問題的關鍵,或許在於:「在你要你朋友理解你關心的議題前,你是否有先關心你身邊那位朋友?」。

比方說,你外婆無法理解你幹嘛跑去死守人家的田嗎?也許你可以跟你外婆到她的田裡去看看,再向她解釋稻子被鏟掉的影片;

你的打工族朋友覺得你支持關廠工人臥軌的行為很偏激嗎?也許你可以先理解他打工的環境,和他聊青年勞動九五聯盟的文章,問他爸媽是不是和那些工人同樣準備領隨時可能落空的舊制退休金;

你讀高中的弟妹覺得 振聲學生聯盟這些人很無聊,不爽不要讀嗎?也許先和他聊聊,有沒有不爽自己學校裡的鞋禁、襪禁、髮禁、有沒有特別討厭教官做些什麼事情?然後,來聊聊學生自治;

你做服務業的爸媽覺得那些為「服貿協議」翻立院圍牆的學生根本黨青、簡直有病嗎?或許你可以下載服貿開放的清單,檢查你爸媽的職業有沒有在裡面,然後,在飯桌上一起討論,開放後,你家可能面臨的處境。

這很累人。既要理解、又要對各種議題多所掌握,還要抓到議題與你朋友的關聯,還得講得有說服力。有些朋友聽了會跟著問:「這些我知道了,那然後呢?」,你還得備妥行動方案。但有時候,朋友不聽你談議題,也許正因為你對他理解不深、對議題的掌握不夠,對如何行動,也沒怎麼想過。

家人也是。

和身旁的人聊,最常聽到家人對學生運動的評論,不外乎「哎呀,那些學生傻傻的,一定都被民進黨煽動、利用」,或者「就算你們對又怎樣,政治很複雜,你們鬥得過他們嗎?」。每次聽都覺得靠北。想說:「靠邀,我念社會學,又搞過運動,你們都被媒體洗腦,哪可能比我懂政治?」

直到有一次,因為一個集遊法的案子被當「首謀」,到警局作筆錄的時候,那個爸媽年紀的警察從頭到尾只追問我一個問題:「你是如何煽動、煽惑學生到現場?」,即使我講了一百次,沒有人煽惑,大家都是自主前來。

在看著那個警察用很慢的打字速度把我的話key進電腦的時候,我想起很久以前翻過的《重審美麗島》。發現三十年前,那個國民黨將抗議群眾抹黑為被「黨外=台獨=中共」這個「三合一敵人」煽動的年代,離我們並不遙遠。

我們的爸媽,就是在那個年代成長起來。

我們以為家人不懂政治。但我們錯了。他們從戒嚴時代走來,曾經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每一件事,有那件不是政治?

為什麼他們覺得我們「被利用」?為什麼他們總是還沒開始就認定「鬥不贏」?這些尖銳的質疑背後,或許有著各種幽暗的委屈與傷口。家人理解的「政治」到底是什麼?或許得更進一步,深入那段歷史、與他們的生命經驗,才得以理解。

或許做完這些功課,我們才得以進一步與家人溝通,釐清我們對「政治」的理解歧異何在。

寫到這裡,想起馬克思的話:「哲學家們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解釋了世界,但重點卻在於改變世界」。接觸運動、接觸政治,常會讓人感覺自己掌握了「真理」,急著向周遭的人們訴說,以為自己在改變世界。但驀然回首,才發現,我們可能只不過換拿了一本「馬克思經」來解釋世界而已。我們恰恰成為馬克思最鄙棄的那種人。

改變世界,必須仰賴更多人有組織的集體行動,促成制度的變革。而讓更多人加入行動的基礎,就是深入的對話、與互相理解。

我不是一個很擅長理解、關照他人的人,時常作得很糟。但我期許自己,能持續地朝這方向努力。